漓江畔的山脚下，细长的场地紧贴着山体崖壁，一条防洪渠穿过场地，半自然半人工的水渠形式贴合山体的走势 —— 餐厅的空间、地台、屋顶都延续着这个渠归纳和描摹着山体。连续的屋面覆盖着活动区、室内用餐区及茶室，创造出檐下的灰空间；建筑顺着山体的两划切线，在两个尽端处停顿，组织起面山、沿山及望向老码头的几处场域。地台匍匐在大地上，变截面棱台柱从中生长出来，屋顶如秋叶般轻落在棱台柱端。
抛开研讨和写作中那些有准备的回答，这里我们摘录了一部分同事间的非正式聊天记录，以呈现这个房子背后更加具体而生动的工作过程。
01. 真假水渠
郭：糖舍酒店需要加建一个新的餐厅建筑。在这个目的下，我们和业主一起在场地里找地方，找到了这个山脚下的一片植物茂密的区域。不进去不知道，进去才发现有水渠，而且地方不小。
王：因为没请专门的测绘公司，早期我们自己花了很大的功夫测绘那道水渠和沿线的树位。
陈：我其实一直有个疑惑，现在的水渠是场地原始的水渠，还是后面我们按比较写意的方式复原出来的？
吴：没记错的话，对这个问题的理解在过程当中存在着一些变化。我们最初的概念方案其实更多设想水渠是个现状，是个已经存在的东西，然后我们在此基础上去工作。
郭：事实上施工过程中，是做不到不干预它的，所以就有后面复建相关的讨论。当时我给建筑师朋友 Logan Amont 看了一下方案，他开始问我不规则的水渠是新的还是旧的，我想下一个问题就是关于施工保护了，我告诉他一部分是旧的，然后他问我为什么不把新水渠改直 —— 我当时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脑子里就想着破坏了就复原，假装破坏这个事儿没有发生过。
吴：我理解这个水渠在类型上还是被保留下来了，但既然要重新做 —— 也有别的功能引入，自然可以小小适应一下。
郭：最后建成的水渠和原水渠在质感上比较接近，规整了它的形式之后，水渠和玻璃幕墙的形式是贴合的。更紧密的参与到不同部分的交接，确实在建造上带来了方便，阅读上也含蓄表达了新旧关系，这其实是我们最开始并没有想到的态度。
02. 在山脚下用餐
吴：有个好奇，我记得当时有个展示性的披萨炉，好像最初对柱子的形式也有点儿影响？
王：最开始是厨房这边需要披萨炉，所以那个被强化的混凝土柱一方面是建筑形式需要，一方面也是有功能性的。热厨房外立面的开场也曾经考虑这个功能，我们希望能在路上看到烤披萨的场景，但随着功能变化，这个窗也抬高缩小了，现在变成一个主厨可以透气的地方。
吴：这么看做餐厅尤其是厨房，跟厨师个人是高度绑定的，其实特别定制化。
郭：厨师的意见在这样尺度有限的餐厅还是很重要的，我们讨论过 “空间先行” 还是“因人定制” 两种情况。可能有一部分工作就是要通过沟通和引导逐渐让空间的面貌变得清晰。“展示性” 这个伏笔其实在设计和施工过程中有很多讨论，最终还是实现了。
薛：最初冷厨和热厨房是唯一的工作区域，随着空间逐渐成形，餐厅主要区域的品质呈现了出来，这个依山傍渠的长条空间让大家对餐厅的运营场景有了更多想象了，于是有了长吧台这个新的需求。有了这个长吧台，厨师从后厨走到了台前，用餐的体验除了美食还有一定的“展示性”。虽然一定程度上推倒了我们原本已经确立的空间效果，设计上还是需要来协调这个变化。
郭：这个长吧台作为过程中出现的需求，对空间是有帮助的。虽然我们在结构上折腾了一下，也追加了预算，但最后确实成了整个室内的核心空间，这个空间本身也更丰富，被压扁和拉长的 T 字平面对水渠和崖壁的朝向变得更加清楚。厨师的位置和客人的位置及观看的方向也借机表达出来。想象用餐的人们，看着面前新鲜的食材和厨师的厨艺呈现，背后是崖壁和植物，直面山崖，背对外部，应该是一种非常好的体验。这样也是让用餐这个核心行为和餐厅所处的自然环境更好地调动起来。
03. 贴竹叶的讲究
薛：选竹叶这个事儿其实太自然了。我们本来就在琢磨外立面的做法，贴塑料布、麻袋之类的都有试过。但真的走到现场，到处都是竹叶，可以说是跟着直觉就决定了。第一次的小样效果特别好，带着气泡和划痕，有一种化石的肌理，所以我们就奔着那个效果去尝试 —— 虽然最后的混凝土因为经过充分振捣气泡感不及小样。竹叶本身比较扁平，又带着一些竖向纹理，特别适合表达我们想要的感觉。
吴：你不会觉得它是片特别具体的叶子，更像个抽象的笔画。我看现在贴出来的大效果，其实也是介于画面构图和纹样肌理之间的状态。这个东西取决于个人的手感，似乎也不是可以精确设计或者说由郭老师百分百控制的。
郭：这很重要，我们当时商量说也不能贴成花鸟画的那种过于设计过的构图，这个刻画最终还是需要成为空间和结构主导的一个层次，需要更加隐退，并在第二层级的尺度上被感知到。具体操作的时候是有个原则的，如果随便找个人来贴也许就贴成被罩了。我们确定了总体有个往上生长的趋势，所以大部分竹叶叶尖向上。大柱子用大竹叶，小柱用小竹叶，尺度上就有了区分。
薛：当时我们对竹叶做了整理和归类。整个地台都采用了小竹叶，柱子上的分布是下密上疏的，底下比较满，到了高处可能就零星一两片 —— 也在刻画这个生长的势。不过在模板上作画的过程很主观，现场是实时变动的；而且因为模板上的图像是反的，还得镜像着来画。
吴：好比刻章。
薛：第一版有点密，郭老师还专门来现场删减一些竹叶。当时阳光很强，竹叶的保湿只有差不多两天，贴完封模都要赶在这个时间里。虽然费了很大劲儿，但这些竹叶非常脆弱，因为工人没有给模板做好挡雨工作，竹叶泡水再晒干后就全部萎缩了，一下子前期所有的模板工作都清零了。我们又得把胶水竹叶全部铲掉，重贴上新鲜的竹叶再浇。
郭：所以也有点看天。第二轮贴竹叶的时候还是很紧张，当时我没去现场：羽卉在那儿贴完发视频，我对着视频说哪个删掉、哪个转一下、哪个三片变两片、哪个两片变一片……
薛：当时满手胶水，真的很紧急，现场跟抢修一样（笑）。
郭：我们是希望贴完马上浇筑，以免夜长梦多，最后混凝土还是晚了两天。模板合模后，竹叶在模版内部，什么都看不到，第一次浇筑竹叶模版，风险可想而知。好在最终效果和想象基本无差。
04. 几何骨架的控制
陈：竹叶像个 “一” 字，建筑也像个 “一” 字。平面上的两个端头都收了一下，中间有一段停顿，节奏上很像在写书法的“一”字。
郭：之前好像也有人这么说过。Jacopo 问过我的一个问题还挺重要的，关于先有屋顶还是先有地台。先有了屋顶，大尺度上形成的东西就确定了；地台联合柱子是在一个更具体的尺度适应场地、崖壁、水渠、植物，这就是为什么这个房子能够容许这么多现场的改动和调整。屋顶也是一笔成形的这个状态，而地台是划分、打断、停顿、转折的。
王：早期方案里屋顶的转折线还是平面的。中间长长的部分是一整片平屋顶，两端起翘产生坡度，但这样的问题在于两端的空间给人感觉很不稳定，没法让人平静地停留。 之后做出的一个重要调整，就是让屋顶的转折线开始在立面方向上出现倾角。这样一来，线性空间后半程的屋顶，就可以随着地形和水渠标高的渐升而上斜。
郭：对，有两个方向上的斜率，这个屋顶还是比较复杂，要适应高差。
薛：配合的设计院很难画图（笑）。他们画图也被绕晕了，因为有很多角度。最后他们的 CAD 里都是二维单线来表达，但其实我们是以体和面来思考的。
吴：跟郭老师平时要求的建模方式基本是一致的，先有精确的点连线，再有面，然后再从单面变成体。Rhino 好像容易做到这一点，在 CAD 里就有点搞不明白。我们自己是知道线和面生成的先后逻辑的，但有时候合作单位并不知道真正要控制的是哪根线。只有控制住了一开始的基准线，才知道深化过程中碰到新变量的时候，有哪些是可以作调整的；但如果一开始基准线找错的话，就会发现所有数据都不太精确，调整过程中误差反复一叠加就相差甚远了。
郭：对，地台以及柱子也是同理。因为这个构造是上下不等大的棱台，一调整就会涉及两个标高层级的形体交接关系，不是平面上画一条线那么简单。
薛：这个交接非常难。因为结构施工图没有画出斜率产生了很多问题，尤其转角柱的交接，非常依靠现场的放线调整。当时因为地勘做得不够细，有颗柱子打地基的时候抬高了 600，又因为是棱台，高度对于柱形的影响非常大，最后整个柱子的方向、位置、基础标高都改了，有很多现场重画图纸的工作。这种严密的几何如果图纸不精确，其实是很难依靠现场工人的立体几何想象力来实现的。
05. 遗留下来的 “跨越”
王：我会对入口楼梯有些疑问。一头扣向山体闭合，另一头向开阔场地探出，这个 “一笔成型，有头有尾” 的线性空间就已经成立了。在这种状态下，为什么平面中会突然出现一道垂直于建筑线性延伸方向的入口楼梯呢？我们为什么不让楼梯顺着主空间线性延展方向呢？
郭：我判断这个楼梯属于平台以外的一个层级、一个独立的空间。两条控制线形成的核心空间的外侧，楼梯把你带入到这个空间体系里，是进入前的一个停顿。
吴：有个现实情况可能也要考虑。如果顺着地台走，入口空间就贴着边缘了；但我们的本意是要让它跨过去。最后的实物呈现和开始的想象似乎是不一样的，在一开始的设想里前景一直有植物作为另一个层次存在，将建筑与道路隔开。
王：我觉得这层绿化消失之后，楼梯的“跨越感”被削弱了。
陈：是的，植物也会让铺地跟混凝土平台的衔接更舒服一些。
吴：如果明白这个房子前面原本是一条路而不是空场（这是特别后期发生的需求变化），就能更好地理解这个房子 —— 人们需要通过这个“桥”从这条路连接到我们的建筑里。
陈：我觉得还有个地方很有意思，我们的扶手其实上下是错开的，好像强化了这种“跨越”。
王：设计阶段这道入口楼梯调整了很多次。更早的时候，这道楼梯未做任何特殊设计，看上去更像一道普通的功能性楼梯。在之后的调整中，楼梯被设计成梯形平面，每阶踏步的深度和高度开始递变。扶手的角度偏转和曲线化都是在这个过程中产生的，它需要更契合踏步的变化，曲线的参数也是根据踏步的尺度变化生成的。为了让它呈现出更有表现力的“跃动”姿态，我们在平面上偏转了它的角度，使它不与踏步轮廓平齐，两根支撑扶手的立柱也就自然形成了一根落在踏步上，一根落在踏步下的布置。不过后来因为这块石头的出现又有了一些变化，不知道现场摆这块石头有什么考虑，还是说它本身无法移动？
陈：地面上看到的 2.3m*1.2m 不是它的全貌，下面连着山体。
薛：这块石头最初几乎是整个埋在底下的，要想象一下之前这边下面全都是土，我们往下挖了 1.2m 才到目前的地面标高。挖到这个石头的时候其实很崩溃，但还是得想办法。石头不能动，所以我们把入口整体平移了 1m，但目前茶室的半室外空间其实呼吸感更足了，最后形成的入口这一串序列也更舒服了。
06. 哪些紧，哪些松？
郭：对这个房子来说精度控制还是很重要的，我记得有一段时间一直在反复讨论钢结构的截面，深化设计反映在透过模型一遍遍来判断视觉效果。钢结构和落地门窗的设计涉及预制铺地材料、空调出风口、灯具位置、家具模数的整合控制，最终的现场精度控制在两毫米左右。
陈：这种精度要求主要体现在和 UHPC（超高强度混凝土）地板的交接上，玻璃幕墙钢龙骨需要直接从 UHPC 地板穿进去并与混凝土基础咬合在一起。刚开始，我们觉得幕墙立柱看起来太粗了；试了几版截面，最后确定T 字形，一来截面上是有方向性的，交接相对完善，转角也能和整个建筑的方向有呼应 —— 特别是面与点的关系（让我想到了之前我们在奉国寺对立面的讨论）。但深化工作还是比较花精力，因为有很多种交接方式。 郭：因为安装玻璃的容差很小，钢结构精度要求非常高。为了保证最后一步安装玻璃门窗不出问题，当时明确这个精度标准以后，其他部分的精度标准就相应提高了。
陈：是的，所以我们在内部处理铺设 UHPC 地板时，因为预料到缝会拼不齐，所以在预制大板的设计上，交接的边缘都设计了一个抹角，一方面能把一块一块的板材的感觉体现出来，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容错。UHPC 和钢结构是通过预留的槽对位交接的，所以一方面在对位槽的地方留有空间，另一方面也把部分误差消化到板与板之间。总体控制还是有效的，虽然现场还是漏打了两个孔，但安装基本都比较顺利。
郭：控制得比较紧的还有吊顶部分，主要是厚度比较极限。薄薄的吊顶里要整合灯轨、音箱、监控和网络，最极限的是布置了 6 台超薄的排风扇来确保餐厅空间的通风，并通过辅助长吧台上的隐藏式油烟排一些遗留的油烟。 薛：现场相对放松的应该就是树下茶室了。因为场地的缘故平面都是在现场重新定的，铺装方案的选择上也是见招拆招。开始为了保树，我们也考虑过用博罗格防腐木的材料架空形成平台，最终没往这个方向深化。 陈：是的，出于保树的需要，植物专家建议所有的地面铺装必须做到透水透气。为了防止树根缺氧腐烂，甚至需要埋设深达 2-3 米的排气管，来保证根系的呼吸。
郭：为了同时解决透水透气和实体基础的矛盾，我们最后选用了一种特制的 “口” 字形透水砖。 薛：这种透水砖铺地的边界我们还想了点办法。最终用混凝土结合最外侧铺砖做了个“框”，才把整片铺装的边界牢牢固定住。 郭：这项工作的施工单位好像是陈涣（笑）。
项目名称：曲水餐厅建筑事务所：郭廖辉工作室 项目地址：阳朔县，广西，中国 项目年份：2025 年 建筑面积：380 平方米 主创建筑师：郭廖辉 项目建筑师：王子千 设计团队：薛羽卉、陈涣、吴旻 驻场建筑师：薛羽卉、陈涣、李沧海、潘旭梁、彭思诗、李卓远 施工图设计：浙江省建筑设计研究院 灯光设计：昭之宇照明 施工方: 素造建筑 委托方：阳朔糖舍 摄影师: 陈颢、Gion von Albertini、薛羽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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