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下山·平城里院:拾遗与织补;复构与回响
The Polyphony of History, Long Song of Northern Wei
"于是,一个屋顶,反照在石头上的一点阳光,一条小路的特殊气息,忽然脱离了一切文学的思考,与任何东西都无联系地使我感到一种特殊的快乐……我专心致志地、一丝不苟地追忆那屋顶的形状,那石头微妙的细节,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它们仿佛饱满得要裂开似的,仿佛准备把它们掩盖下的东西统统都交给我……"
——《追忆似水年华》马塞尔·普鲁斯特
既下山·平城里院,是一座从时间中唤醒、又沉入历史洪流与文化细缝之中的作品,是从一个历史时间向另一个更久远的历史时间不断跃迁、再跃迁,在碎片与断章中,渐渐捏塑打磨、编织成形的一处“未竟”的空间语境。
与过往的所有项目不同,这一次,相上文象所做的努力,很大一部分是反向而迂回的。大量文献资料、历史文本的研究,一次次回到历史的语境中揣摩与想象,堪比一场不彻底的设计考古。这些努力,体现在空间中可以是“拾遗与织补”——不求完整,但求能捕捉历史一瞬的光芒;可以是“复构与回响”——纳入当下的语境,在时间的缝隙里追忆余音回响的可能。
拾遗l织补
01-1 COLLECT & KNIT - PLACEMANAGEMENTFROM SITE TO HISTORICAL CONTEXTS
拾遗与织补 - 置 经营,从空间场地语境到历史语境
大同,北魏故都平城。其所在的这片土地,自古便是胡汉杂居、战乱频出的动荡之地。无论北魏、辽金由于地缘政治带来的民族大融合,还是因现世苦难而涌现的佛造像、摩崖石阙、碑刻等艺术,都在不可想象的极端境地里,赋予了这片土地与这座城池以极其复杂的性格底色。 既下山·平城里院,以当代的目光,许诺了一场对大历史的惊鸿一瞥。既庄重又悠远,隔着重重迷雾与距离,在历史与当下视域叠合的时刻,为世人留出一份特殊的古远心境。
既下山·平城里院选址于大同古城东南邑,一个集历史文化保护与城市更新为一体的历史文化街区。这里曾是北魏平城郭城的一部分。其中的七个历史院落,就是本项目的原始现场,呈“目”字形分布,属于典型的古代里坊制格局。 设计从一开始,就要维护住场地原有的混沌驳杂,要保留住时间的神秘残损,但又要小心不能掉入历史主义的泥淖,将其降格为某种失去生命张力的“纪念物”。如何唤醒,赋予其以现代性的目光;如何并置,寻找古今平衡的支点;如何腾挪改写转译,以适应当下日常生活,是这个项目最关键也最有趣的地方。
既下山·平城里院入口
保留原有院落格局不变,是进入整个东南邑古城片区肌理最自然的方式。设计在有限中展开,其实质便更接近于一次整理。在七个原始院落的缝隙之间,我们清理出一处楔形状空地,纵向狭长,且外通正府街,可确立为入口。于是,新建双坡屋顶建筑,古新杂糅,作为前厅。与此同时,以退让确定仪式,形成一个与周围语境相对统一的柔软边界。 全新的起点,意味着全新的语境和视角。俯瞰之下,新建筑及其延伸部分,像一枚屈曲的铆钉深入老院落的肌理之中,将这片零落的院子弥合成一个整体。也仿佛是一次历史遗痕的精工修缮。
与外围街巷互通的各门户与入口
01-2 COLLECT & KNIT - ORDERLANGUAGESANCIENT AND MODERN 拾遗与织补 - 序 语汇,参差开放,从古今杂糅到天真澄澈
第一缕目光,来自入口接待厅前序空间那一阙模糊的石佛。目光邈远,仿佛来自鸿蒙之初,既盛大又寂静,退守在侧,俨然一副不惊不扰的慈悲盘坐姿态。石佛因残缺磨损,失去了原来的语境,如今却以艺术品/古美术品的方式,单独陈列于墙面,将古今的位置在这里交叠。
一阙石佛,一道佛偈子式暗语,一个时空装置,在第一次相遇中,为空间留下耐人寻味的线索。
从正门进,入口过渡空间,磨损的石佛
步入接待厅,黑色增加空间庄重与仪式的成分:黑色的顶部木饰面板、黑色的木门与窗框线条、以及黑色的地面一直延伸到接待厅另一端的出口。
厅内,古籍器物、书画碑拓以物质性的方式,与当代艺术置于同一场地。然而,每一物都携带着自身的语境,并在其内承载着自己的时间。物的汇集,不仅仅在于物本身,还在于这样的汇集意味着多重语境的交织跨越、不同时间的归拢编织。过去的形式与经验,在这里被复制、被引述、被转译,实现为一种新的混杂与创造。
接待厅,古籍器物,书画碑拓
古今杂糅,暗含了时间与空间的双重创造,是一个空间叙事从新的角度构建自我的开始。描摹轮廓,钩沉拾遗,织补现代性。在历史文本与现代性文本的对立与置换中,找到自我存在的依据,并获得重新诠释的可能。
而装置艺术作品《日出时漫天星辰的陨落》的加入,却从另一个天真浪漫的角度诠释了时间的本质。它将日出日落的循环交替,拉平到一个亘古遥远的宇宙视角,指出日与星辰之间微妙而令人感怀的博弈。在这件作品中,我们反倒获得了一份在面对古今杂糅时将自身位置让出的浪漫化距离。
01-3 COLLECT & KNIT - GATHERHYPSOGRAPHYHESITATE AND MOVE FORWARD 拾遗与织补 - 集 借势,云雨天光,犹豫着,流连忘返着
一个相对低处的诞生,收集天光与雨水,行行与停停。
从接待厅出来,接续一个向天空敞开的庭院。这个庭院并非原有的老庭院,而是在改建过程中被动生成,属于新建构的一部分。本质上来说,这里承担的是路径的功能,往前可抵达餐厅,从四周角门或巷道,可以去往各个作为客房的院落。但在改建过程中,路径的功能以庭院的形式被涵盖其中,形成一个向内聚拢也向外延伸的集散地。
被动生成的自由的庭院
依循线索,也能从庭院两侧的老墙壁判断出这之间的差异:一侧是柔和的卷棚顶山墙,一侧是巍巍的马头墙。所谓生成,其实也是弥合。在这两堵旧墙之间,确立一个新的中心,置石引水,移栽树木,模糊边界位置上的参差与交驳,制造视野和小景,将路径化为游园般的乐趣。
所谓“相对的低处”,就是一处不自觉趋向于交汇聚拢的场地。是地势的原因,也是经营的结果。驻足停留,看树影洒落在古墙上,池水倒影着天光,微风迷醉。
庭院,Z字形檐廊,水景,方向指示
庭院狭长,相通相连。为了拉长景深,制造丰富的视觉层次与游览动线,庭院被池水、座椅以及风雨檐廊划分为几个错落有致、动静相宜的区域。
风雨廊檐位于庭院后半部分,以Z字形逐水展开。行走其间,廊柱形成网格化群落,切断连续的景观面向,与庭院前半段的开阔与畅快形成对比,为停留、聚集与绕行留出多义的语境。檐廊顶部以游牧民族的古老星象图为饰,悄然隐蔽,仿佛是为了不惊动。感知从细微处被层层确立,建筑也被有效地放回气候、时间、天文与古老图像的交叠现场,完成从当下自然到古老自然的回溯。
傍晚时的庭院,灯光与水影
庭院对于集纳有着天然的优势。地表之外,天象、气候、光线与材料也可以纳入书写,雨痕、植物生长、施工与使用留下的变化仍持续地作用于现场。时间漫漫。在这里,“现在”并非是一个没有厚度的瞬间,当前的影像总是与过去的影像重叠,它们相互侵染,成为新的历史,新的叙事。
而餐厅的集纳体现为文人视角的另一维度,是日常的三餐与四季,从自然到风味,从知觉享受到审美体验。古今杂糅的叙事方式依然在这里延续,铁艺屏风、当代水墨、铜饰星图桌面、老旧家具与器物,比比皆是古典形态的演绎与当代艺术的并置。
饮光餐厅 复构l回响
02-1 RESET & REECHO - SO VIVIDENCOUNTERAMIDST THE GLIMPSES OF HISTORY 复构与回响 - 栩栩 相遇,在历史的吉光片羽中,漫溯
对于大同来说,北魏平城不仅仅是历史上的某个旧称,更是一个一去不复返的文化高光时代。在那个时代,文化交融的密度极大。历史的偶然性与必然性叠加着,为这片古老的土地带来了剧烈的动荡,也埋下了悲悯的种子。
通往客房院落的老巷道
“边缘与中心”,是我们在设计过程中提出的双线叙事概念,也是一种基于辩证的历史假说。带着身份、时间、记忆、美学与想象的复杂性,试图去尽力触摸那片历史的结构与质地。 而在将历史转化为空间策略的过程中,我们围绕“游弋的边缘”,以鲜卑拓跋氏从大兴安岭南迁至大同的漫长路径为线索,整理出五个邑落,分别是大泽、故地、长川、盛乐、代郡;与此同时,演绎“辉煌的中心”,以北魏最具代表性的佛教石窟艺术与魏碑书法为主题,经营两个核心院落,高院和玺院。自此,项目进入对七个原始院落的修复与重构。
偏廊壁画,由云冈研究院壁画修复专家高平传执笔
经由两截偏廊,可以分别抵达核心院落玺院和高院。如果空间也有修辞,那么这两截将时空彻底提纯了的院落偏廊,就是典故一般的存在。与历史的相遇,到这里才算真正开始。 进入偏廊,檐下空间以极其纯粹的方式指向某个未分化的世界的开端,寂静与缄默彼此交织。身体被引入,捕捉时空余存的线索。这里有从古老的石窟中挪用过来的残壁,光线缓缓移动于墙面,霎那间墨迹笔痕从灰暗中挣脱。曾经服务于隔断与管控的旧墙,在空间的指引中,逐渐转向行走、冥想、观思与内在化的场域。
这的确不是普通的廊道,它以不断返回时间的断裂性的方式凝聚着历史的重力。偶然性的控制,不确定性的吸收。一阙模仿历史痕迹的壁画,一尊来自北魏的石佛残像,枯景与水景在极其抽象的层面上表征着生命的意义。当历史从断裂与碎片中进入建造,佛塑从残存中进入物质想象,身体经验会在远近漫游中将它们重新组织进来,成为一个可辨认、可重复却并不指向固定意义的情感标记。
正如,在本雅明的历史观念中,残片也许只在当下短暂闪现,但人们会因此一次次靠近那些消失,在自身经验内重新组织,并被反复唤起。
02-2RESET & REECHO - DEEPDEPOSITIONTHE GLORY AT THE LOWEST POINT 复构与回响 - 低回 沉积,历史深处的光芒,也灼灼,也寂寂
在玺院和高院,各有一处兼顾书房功能的休闲厅,分别以魏碑书法艺术和佛教石窟艺术为主题。收集书、画、碑帖、佛造像图集,增补古陶、古美术、古家具等,在原始老旧的梁柱之间,形成一个既适应当代日常又可随时折返进入历史深处的文化现场。斑驳的横梁上,早年间糊裱的报纸痕迹也被原样保留下来,成为藏匿在细节中的时间文本片段,真实而生动。
位于玺院的佳书堂
来自中亚、古哈拉帕文明等丝绸之路上的古物件,也被安置在这里,以此致敬公元5世纪以大同平城为起点的丝绸之路。
然而,与前序空间单元里的古今杂糅不同,这里跟历史有关的书籍、器物乃至本就属于历史的建筑,都稍稍脱离开作为对象、以凝视和虔敬获得历史认同的空间经验。它们变得松动了,亲切了,在信手翻阅与伸手触及之时,化作了一场散漫不拘的沉醉。而物与物之间,不论携带着怎样的历史语境,它们都平静地保持着自己的方向,但又在邻近的位置上改变着彼此的气质。相互照亮,也相互扰动,仿如一堆窸窸窣窣的故纸,一场被过去遗忘的旧梦。
位于高院的妙乐堂
自踏入偏廊将时空默默做了转换,感慨历史之殇,到这里才开始有机会得以梳理。记忆、情绪与身体经验需要重新缝合,场域与感知需要被牵连进入意义生成的路径,或者从古籍书目的翻阅中寻找答案;或者静静感受,让文字与物质各自延伸,在相遇中生成新的历史回路;或者只是停歇在此刻,让历史的归入历史,让审美的实现为审美。
02-3RESET & REECHO - DEEPDEPOSITIONTHE GLORY AT THE LOWEST POINT 复构与回响 - 浸润 灵韵,在历史中磨损的,在日常中焕发
以朴素的方式修复老建筑,就像一次漫长的显影。材料的腐朽、色彩的褪去、外观的残缺,时间作用在砖墙瓦片上的痕迹,全都体现为某种现代材料无法抵达的美。而对于历史建筑的修复来说,其努力的方向,就是本雅明所指的“从一开始就可以传递的那种精华,包括从物质的延续到它所经历的历史的证明”。
修复门楼墙檐、砖雕照壁,翻检并加固坡屋顶以及大同特有的“鹌鹑檐”缓坡屋顶,修补火焰纹、卷草纹、瑞兽等屋面细节。保留过去完整的历史风貌,也保留如今修补的痕迹。让时间叠加进来,让时间仍继续流淌。
作为客房的老院落,四面围合
穿过走廊与窄巷,进入深深庭院,一路悄然。7座历史老院落,26间客房,在沉睡与唤醒之间,复现着过去的光影,却也保留着此刻寂静的余音。
帕拉斯玛说,“建筑能够创造的最重要的听觉体验就是寂静”。寂静并非是要削除一切外界噪音,它甚至反过来要向一切听觉敞开,让最细微的声音都能被觉知和体验。那是一种听觉的平和状态,是万物俱静但万物自在的古老图景。古院中的寂静更甚,在历史中获得的耐心,缓缓地作用于此,带着遥远的回响与共鸣。
客房内部,空间被充分打开
客房内,根据旧有建筑尺度与规模的差异,进行了不尽相同的适应化布局和调整。一方面,为了满足当代日常生活需求,空间内部尽可能拆掉旧有的墙体,将空间完整地释放出来;另一方面,保留原有的梁柱结构,让历史与时间的痕迹退后为一种略带灰度的日常。室外是古老关系的聚合,显现为建筑群落的本质。室内则是一个恢复为自由平面的当代性空间,时间在这里被调和为一种对物的感知状态,伴随着起居日常的动线游走。
记忆的发生并不要求展现为一个完整的事件,而是通过物与空间的感召,在纯粹的凝结状态下作用于我们的心灵。
客房内部,从历史记忆中演绎而来的当代艺术作品,以及从历史时间层中打捞的古美术品,都为重建空间中记忆、感官与精神而发挥着作用。定制家具是另一个方向上的努力,以极简的当代语言捕捉古老的图式,在日常起居中形成现实与历史的互注。如对古榻、古床具、古代灯具形制进行重塑,在材质上,多选用马毛、生铁、玉石等,将北魏大开大合的气质具象化为细腻的生活场景。
另外,颜色上的大胆与材质上的混杂,并没有对空间氛围的形成构成干扰,反倒构建了一种与北魏辽金历史相称的空间气象。家具器物的重组、演化,将一系列差异化的物质个体连缀起来,围合成一个个生动的日常片段。不拘泥固定的范式,不排斥多元的汲取,而是在这个被化约为遥远噪点的背景中,转向一种更开放更具实验性的空间语境。 设计一方面要以空间回应历史,另一方面要让日常润物无声,在记忆与想象的交汇中吸收历史的余光。当不可复制的物的灵韵重新闪现时,记忆、感觉、精神与灵魂的栖身之所才缓缓有了真正的模样。
另外,颜色上的大胆与材质上的混杂,并没有对空间氛围的形成构成干扰,反倒构建了一种与北魏辽金历史相称的空间气象。家具器物的重组、演化,将一系列差异化的物质个体连缀起来,围合成一个个生动的日常片段。不拘泥固定的范式,不排斥多元的汲取,而是在这个被化约为遥远噪点的背景中,转向一种更开放更具实验性的空间语境。 设计一方面要以空间回应历史,另一方面要让日常润物无声,在记忆与想象的交汇中吸收历史的余光。当不可复制的物的灵韵重新闪现时,记忆、感觉、精神与灵魂的栖身之所才缓缓有了真正的模样。
项目名称 | 既下山·平城里院 项目地址 | 山西|大同 项目面积 | 4305㎡ 完工时间|2026年07月 设计团队|余佳、唐靓、黄亚玲、李欢、张建超、曾立人
主要建材|美涂世家、卓OUTCROP、苏州金砖、倍果瓷砖BEìGUO、田石头、铭泰石材 合作品牌|本木BENMOO、卧羊照明、金禾木业、莫洛尼、汉斯格雅、杜拉维特、TOTO 软装品牌|叕木ZHUOMU、矶物、DAaZ、Harbour、Bed and Philosophy、德琦地毯、HAY、ARTEMIDE、Ingo Maurer、本木BENMOO、Manifattura Lombarda、MVN&I 艺术家|白尧、高源、高一、高平传、郭工、侯亦超、金步旼、李怒、李剑、孙天红、唐潮、武鹏、谢聿明、忻省江、姚梅霞 合作机构|未来库房、采采屋、OOS OBJECT、MONERE LAB提醒实验室、SPACE OF TIME、川至悦来、Bluce、登舟、值白仓仓、壹集YIJI、物象空间
相上文象从事空间设计二十余年,主要致力于自然生态与人文回归的空间建造,同时也频繁参与艺术项目的深度合作,探讨人、物、空间三者之间超越一般的体验。在设计上,擅长以概念为先导,结合场所条件与在地文化,提炼空间符号与形式语言;与此同时,主张以视觉体验、身体感知、直觉力与感染力为关键因素,完成空间序列与层次的推演,力求空间情绪与场景氛围的准确表达。目前,深耕的空间设计领域有大型综合性酒庄、艺术文化空间、民宿酒店以及私宅等。
相上文象空间设计事务所成立于2012年,主要以室内设计为重心,以自然生态与人文回归为空间方向,兼顾文化、艺术、社会实践等交叉领域。具体业务范围涵盖建筑、室内、景观、品牌以及产品设计等,致力于在人文与地理、建筑与空间、工艺与艺术之间,构建兼具完整性与差异性的空间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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