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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滩天潼里,所在的苏州河沿岸,拥有丰厚的人文积淀。历史建筑沿河铺展,河水穿过城市时留下的湿润空气,使这一带始终带着上海独有的感性气息。
从外滩沿着苏州河前行,乍浦路7号——刘海粟创办的“上海美专”曾是中国第一所现代意义上的美术专门学校,掀开了中国现代艺术教育史上的第一页。继续向西,昔日工厂林立的河岸,如今逐渐被艺术重新唤醒。OCAT、UCCA Edge、Fotografiska、光二仓库等文化空间相继出现,大量展览、艺术活动与公共文化持续聚集,形成一条不断延伸的“艺术河岸”。艺术开始进入城市更新内部,也重新改变人们对于生活、工作与居住的理解。
当代城市节奏越来越快,信息与情绪不断堆积,人们比任何时代都更需要艺术。马克思认为艺术是一种对待世界的超越性态度,它可以让人心摆脱“物性”,获得“灵性”,以超然态度对待世界与人生,获得精神提升,达到一种人与人和谐、人与自然和谐的心灵境界,是一种阔达的诗意“天地境界”(1)。艺术能够让感知重新变得敏锐,让人重新意识到自身与世界的关系。
于是,无间设计将“收藏者之家”作为此次空间的精神原点,以东西交融的包容性、工艺极致的专注力、自然与艺术的共生关系,在五感与记忆之间,簇生出一种追寻长期主义的空间原型。经典艺术所承载的精神气质,也因此持续进入当代生活,在时间之中缓慢生长。
宗白华曾概括中国艺术精神:“艺术心灵的诞生,在人生忘我的一刹那,即美学上所谓‘静照’(2)。静照的起点在于空诸一切,心无挂碍,和世务暂时绝缘。这时一点觉心,静观万象,万象如在镜中,光明莹洁,而各得其所,呈现着它们各自的充实的、内在的、自由的生命。”
从苏州河畔的喧嚣回到这种“静照”,空间需要完成一种情绪上的过渡,让空间成为一处容纳自我的能量场。推开入口的大门,没有急着开灯,远处窗外的光渗入,把门框勾成一条极细的金线——像旧时灯笼纸上的描金,若隐若现。廊道层层递进,人在被温暖包裹的空间里,感受自然与艺术的能量缓慢输入,情绪会慢慢松弛下来。
宗白华曾写道:“晋人对于美的理想,追慕着光明鲜洁,晶莹发亮的意象。他们赞赏人格美的形容词像‘濯濯如春月柳’,‘轩轩如朝霞举’,都是一片光亮意象。”而这“光亮意象”的深层意蕴是对自由、对友人、对自然至深的情怀。长久浸润于艺术与自然之中,精神气质会被悄然陶冶。
客厅以壁炉为核心铺展。庭院的绿意漫入室内。陷进沙发,身体被柔软的皮革包裹,微微的凉意慢慢被体温捂热。壁炉里的火刚点燃,木柴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火光在自己与宾客的脸上跳动,忽明忽暗,像旧胶片电影的光影。面对艺术与自然,人们总能不由自主地开启话题,氛围轻松而从容。
客厅主墙面挂着杉本博司的银盐作品《History of History》。一只金铜镀金舍利容器,沉静地居于漆黑的背景中央。金属表面的光泽被长时间的曝光柔化,那些细微的锤痕与镀金的剥落变得异常清晰,像时间的指纹。边上的凹龛里,一只中国传统的大漆盒子,上面点状放置着一颗黄铜铸造的柠檬。远看,那柠檬和盒子构成一幅古典静物画;近看,它是工艺与时间的叠合,带着往昔岁月的静谧。
茶室面向中庭展开。光线透过百叶洒入室内,在地面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影。古铜、宝格丽石材与琉璃组合柜体构成空间主体,材质在光影中层层叠映,琉璃柜门上的反光偶尔跳到对面的墙上,形成一个小小的光斑,像一只发光的蝴蝶,短暂停留后又飞走。
餐厅隔着庭院与客厅相望。餐厅长桌后方的瓷器柜陈列着主人的珍藏,古铜结构与珍珠鱼皮柜门——伸手轻触,珍珠鱼皮的颗粒在指尖滚动,像细小的沙粒。阳光从两侧院落洒下,银箔顶面在自然光中微微闪烁,像雨后池塘被风吹皱时那种细碎的、柔和的亮。日常用餐,也成了一场被精心策展的生活仪式。盘碟相触的清响,银器反射的光斑,窗外渗入的泥土与草叶气息,构成每一餐的背景。
天晴时候,直接去到院子里。拉开椅子,坐下片刻,自然的绿意便从四面八方涌来。仰起头,望向被切割出的那一方蓝天,天光滤过树枝缝隙,在脸上投下摇晃的绿荫。
英国艺术评论家赫伯特·里德(Herbert Read)说:“艺术必须被看作是人类掌握的最精确的表达方式。” 艺术的情感分享,使人处于同一情感体验之中,获得感同身受的理解。艺术表现内心的欲望、情感、思想,暗含着与他人交流的诉求。因此,艺术总能突破隔阂,促进人与人之间的交流。
沿着石材台阶,从楼梯缓步而下至地下空间。通高的定制号角音响立在一侧,铜制的喇叭口在低照度中泛着暗哑的光。壁炉旁散布着舒适的座椅,水波纹玻璃门扇与天花梁相互呼应。壁炉之上,是Vincent Cazeneuve的漆艺作品,漆面在火光中流动,像深色的水面被风吹皱。
当壁炉点起火焰,光影跳动,杯中的琥珀色液体折射着火光。宾客们围坐四周,话语声不高,偶尔有一阵笑声。音乐从号角里流出——是Herbie Hancock的放克爵士专辑《Head Hunters》。有人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节拍,指尖与皮革接触时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音乐厅以木格栅环绕。天光从采光井洒下,透过格栅在地面投下细密的网格阴影,带着一层柔和的晕影,像水彩在纸面上洇开。唱针落下时,有一声轻微的“啪”。随后,音乐流出来,从远处慢慢靠近,每个人的呼吸都随着唱针的落下而轻微停顿,随后又随着旋律重新开始。
宴会厅顶部覆盖着金属格栅。格栅的线条疏密有致,在解构了传统古典吊灯形式的灯具照射下,光影如水波般在顶面流动,仿佛黄浦江水绵延。光影流动之间,侧边的大理石浮雕被映衬得时隐时现,浮雕上的衣纹在明暗交替中仿佛有了呼吸。金属的冷感与石材的温厚在光线中达成平衡,空间层次由此变得丰盈。
当钢琴响起,从容而具艺术感的聚会场景徐徐展开。看着长桌上那些被烛光照亮的面孔——带着放松的神情,有人在交谈,有人在倾听,有人只是安静地闭着眼睛,让音乐漫过自己。
Lounge,像一座古堡深处的酒窖,幽暗中藏着温润的光影。加州灰石材经过做旧处理,表面带着岁月侵蚀的质感。光线落在上面,被缓慢吸收,再以更柔和的方式漫射出来。那些光落在Arne Norell于1964年为瑞典Norell Möbel AB设计的白兰地皮革休闲椅上。这里就像朋友聚会间的私密收藏角落。
红酒屋以不同温区藏酒陈列展开,放置着不同年份的酒瓶,酒标上的字迹在微光中模糊可辨。一段石材楼梯缓缓向上,引向更私密的收藏展厅。楼梯一侧的墙面铺陈着艺术品与画作,画框与藏酒交错。一幅抽象画旁的壁龛里,一瓶年份葡萄酒的深红色液体在光中透出宝石般的光泽。酒架与画作、壁龛与楼梯,每一步都有新的注视点。
地下夹层是收藏展厅。一排玻璃瓷器柜陈列着珍藏,器物釉面在灯下泛出温润的光泽。Ingo Maurer吊灯亦像一件瓷器——乳白色的灯罩,半透明,光从内部向外渗透,向上的光将金箔顶面映成被时间氧化后沉着的暗金。
倚着玻璃柜,手指隔着玻璃点着某一件瓷器,向身旁的朋友低声说着它的来历。在美酒的微醺中,沉浸在艺术与历史的浸润里。
艺术格调的底色是“真”和“诚”。“真”是事物的本色,“诚”是心底的清澈。当社交的热闹褪去,剩下的则是诗意的日常,却最能体现“真”和“诚”的质地,呈现内心充盈后自然流露的简淡。
主卧由暖灰色调贯穿。地面铺设皮革地板,赤脚踏上去,柔软和温润从脚底向上蔓延。背对朝向院落的落地窗,两组柔软的沙发在夜晚可以睡前稍坐。Barbara Barry落地灯的灯光幽幽地照着,让黑暗变得有了温度。软帘围合起床的区域,像一层温暖的光罩。窗外的灯火透过软帘变得模糊,只剩下深浅不一的暖色光斑。
主卫以拼花地面铺陈,仿古铜折屏镜面作为洗脸台背景,镜面中的映像随人移动而变幻。浅色玉石浴缸表面温润,水流注入时,声音不像冲击石头,更像是雨水落进深潭,圆润而悠长。背景镜面与洗脸台镜面相互呼应反射,空间的边界在反射中消融,变得通透而开阔。躺进浴缸里,温热的水包裹着身体,蒸汽缓缓升起,模糊了镜面,也模糊了视线。透过蒸汽,看到一旁的绿意枝条,而那抹绿色在水汽中显得格外鲜润。
次卧用统一的淡蓝色调贯穿整个空间。墙壁、天花、甚至床品的织物,都在同一色系的微妙深浅中呼吸。地毯从地面延续到墙面,柔软的织物包裹着空间。墙上挂着一幅粉色的画,那抹粉像第一缕阳光落在雪地上,与周围的蓝形成温柔的碰撞。床左右两侧各有一盏Vintage壁灯,乳白色的灯罩透出柔和的光,在淡蓝的墙面上投下一圈暖黄的晕,俏皮但又浪漫。
阁楼的Lady's Room是女性聚会的空间。当代而具有线条感的Flos落地灯与古朴老钢琴静置其间,带着一种时代的碰撞。一位女友坐在钢琴前,弹起一段老歌,其他人围在旁边,跟着哼唱,歌声在弧形的顶面下回旋,变得柔软。
透过窗的缝隙,目光越过那些被岁月磨蚀了棱角的经典建筑,落向对岸的高楼。新与旧,两段不同的时间在梧桐叶的影子中交汇。艺术之所以能够穿越时间,不是因为它停留在某个完美的瞬间,而是因为它允许每一个人用自己的方式重新进入。那些被爱过的地点、被珍藏的器物、被反复触摸的纹理,都还在,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在每一代人中被悄悄地接续。
艺术源于最具体的尘世,却又在想象中升向澄明。它以人的内在尺度重新丈量天地,让人从沉重的物性中抬起头,触到那一点灵性的微焰。以从容之心面对世界,以诚挚之心面对自我,艺术最终映照的,是人对自身的不尽追问,也是对美的无尽靠近。
古往今来,艺术不仅属于它所诞生的时代,也属于它之后的每一个时代。
上海艺术收藏的故事,不会结束。它会像这条河一样,继续流,光照在水面,碎成千万片光点,每一片都足以照亮一个人的前路。